跳转英文原址

利维坦按:该怎么定义“永生”呢?是只保留和延续大脑的意识,还是要不断去复制一个自己?还是说让自我意识(灵魂)逐渐脱离原有肉身换一副躯壳?但如果所谓的“我之为我”的自我意识也只是一种幻觉呢?


当然,当有人表达出自己“好想再活几百年”这种意愿的时候,往往是觉得人生太短暂,很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做完就挂掉了。不过我们也可以试想,如果人类寿命不断延长,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象呢?(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诚如作者所言,“如果没有了最后期限,我们还会有按时完工的动力吗?”)你还会感受到快乐和恐惧吗?后代呢?地球呢?






超人类主义者佐尔坦·伊斯特万。


去年秋天,笔者在巴尔的摩大学会客室采访了当时正在竞选总统的超人类主义学者佐尔坦·伊斯特万(Zoltan Istvan),我问他:“这么说来,你不想死?”


他坚定地答道:“不,当然不想。”


伊斯特万是位无神论者,长相酷似一本前苏联儿童读物中赤诚纯洁的男主人公。他说自己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他的未来生活也必然会更加精彩,所以他希望自己能主宰生命的长度。伊斯特万竞选总统的目的是帮助人类战胜衰老,他的竞选口号本该是“哪怕仅此一次,让人类主宰自己的生死”。为充分宣传自己的竞选主题,他驾着一辆车身喷成棕色、形状酷似棺材的“永生巴士”环绕全美进行了巡回演说。


准备植入芯片的伊斯特万。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当选,但他希望此次参选能推进超人类主义事业的发展。超人类主义认为技术能使人类摆脱肉体和精神的束缚。宣称衰老即疾病就是他的竞选纲领之一。伊斯特万在一只手中植入了芯片,这样他就能挥动手臂隔空开门了,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都能植入这种芯片。他对我说,如果过段时间“人们还没开始让孩子与各种机器相融合”,他会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想给自己安上仿生假肢,这样他就能在水球运动中完美投球了。最重要的是,他想活上几百年,亲身经历人生的种种可能,或许他会加入一支乐队,或成为一名职业冲浪运动员,长长的白胡子也会跟着他随风飘扬。


伊斯特万靠做地产生意致富,但2003年时,他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驻越南的记者,在越工作期间,他差点儿踩到一颗地雷。这次经历对他触动很大,此后他辞去记者工作,投身于超人主义事业。他对我说:“我觉得死亡很可怕,我们怎样才能跨过这道坎?”


但是他的核心目标——延长人类寿命,使之远远超过目前的最高纪录122年,乃至于实现人类永生——也是硅谷内外众多未来主义者的理想。投资人彼得·蒂尔(亿万富翁,企业家与风险资本家,对冲基金管理者,他向抗衰老创业公司投去了上千万美元,还不到50岁的蒂尔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永生”做准备)视死亡为人类“大敌”,他计划给辛西娅·凯尼恩(Cynthia Kenyon)等研究人员提供研究经费。据《华盛顿邮报》去年4月份报道,凯尼恩通过改变蠕虫的基因,已使其寿命延长一倍。美国主流商业报刊《Inc.》曾刊文称,甲骨文公司的创始人拉里·埃里森在抗衰老研究方面已投入数亿美元。此外,谷歌公司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专门成立了一家名为“Calico”的子公司(www.calicolabs.com),其目标是“治愈死亡”。唐纳德·特朗普上台后,人类追求永生的脚步或许会更快,因为他有意任命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为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主管,后者目前是“人工可忽略衰老策略”基金会(亦称SENS研究基金会)的董事会成员。


其实人们为延长寿命曾做过诸多努力。此前就有几家公司提供低温冷冻服务,利用液氮冷冻客户尸体,使其能完好保存数百年。这些客户希望新医疗技术有朝一日能使他们起死回生。去年10月,一名英国患癌少年不幸离世,死前他要求冷冻保存自己的尸体。如今,这名少年已在美国密歇根州的一台低温冷藏设备中安然沉睡。


与此同时,据英国《卫报》报道,加利福尼亚州的科学家们计划开展一项临床试验,“清除”受试者血液中与衰老机制相关的蛋白质,并希望以此延长受试者寿命,使其过上更加健康的生活①。雷帕霉素(rapamycin)可使老鼠的寿命延长一个季度,届时,这种药物也将成为试验对象。斯基德莫尔学院的心理学教授谢尔登·所罗门(Sheldon Solomon)表示:“如果能弄清楚向身体发出死亡信号的是哪种化学变化过程,我们就可以延长生命在某个年龄上持续的时间。



上文中这些身家过亿的技术专家对永生的痴迷程度近乎荒诞。甲骨文公司的埃里森曾说:“死亡让我感到愤怒”——其言下之意是,这一自然法则只是一个利用某应用程序就可以消除的消费者痛点。


为了便于讨论,不妨设想埃里森的想法能够成真。假设人类寿命不久后将极大延长——甚至能够永生。届时,这些亿万富翁将如愿以偿,死亡与否将由人类自由选择。


倘若人类寿命真的将大大延长,那就有必要考虑一下这将给人类社会带来哪些变化。如果没有了最后期限,我们还会有按时完工的动力吗?(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我敢保证这将非常困难。)又或者,当地球人满为患而死亡还遥遥无期时,我们能保证自己一直幸福快乐直至——我们之前称之为死亡的阶段吗?届时,地球将成为永葆青春的艺术家们的天堂,还是荒凉无望、了无生气的养老院?当然,答案取决于人们如何看待生命的意义。


直到与一位朋友共进晚餐时,我才意识到永生竟得到了主流群体的大力支持。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朋友比我还要传统——他甚至不用推特。


我对他说:“我去采访了这个想永远活着的家伙,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很疯狂吗?”


他反问道:“你觉得呢?难道你不想永远活着吗?”


他解释道,如果他可以永远活着,就可以拾起所有因为没有时间而无法追逐的梦想和爱好。他甚至可以尝试不同的职业,比如建筑行业(他目前是一名律师)。他对微积分一知半解,但如果时间可以无限延长,他就能够掌握这些知识。到时候他还可以每四年休一次假去周游世界。


不得不承认,他对延长寿命以学习积分知识、泛舟穿越热带雨林的那份憧憬着实让我动了心,并想象起永远活着的好处来。哪怕我的寿命只延长几年,也足以看完以前在网飞(Netflix,美国一家影片租赁网站)和Pocket(美国一款离线阅读服务软件)上保存的视频和资料了。


长期以来,热衷延长寿命的人总在说要亲眼看着子孙后代长大,我却丝毫不为所动,或许因为我没有孩子,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


但是——但是——如果我能确定自己在 90多岁时还能思维敏捷、精力充沛,或许我会改变自己对母亲这一身份的看法。如果我的创作力没有止境,对于孩子会降低工作效率一事我就不会太过介怀。当然,刚生完孩子那几年我很可能会有很多个夜晚不能睡觉,白天也会累得昏昏沉沉(当然,如果硅谷能在研发育儿机器人方面取得实质性突破,我也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放)。但是等到小孩长大成人,不管是成为火星新闻的一名记者还是从事其他职业,我的收获将远远大于我所付出的育儿时间。


使人生充满无限可能,这一信念是人们支持延长寿命的主要动力。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是牛津大学的哲学家,他可谓是最早提出延长人类寿命的人,2008年时,他与同事丽贝卡·罗彻(Rebecca Roache)合作撰文表示:“人类想学会演奏管弦乐队里每一种乐器、用所有主要语言各写一本书、开辟一个新花园,并慢慢打理它,直到花团锦簇、亲手将钓鱼技术一代代传下去,飞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旅行,或者只是见证数百年历史画卷在眼前慢慢展开,然而这种种宏愿都是不现实的:按照人类目前的寿命来看,人们没有足够时间一一实现它们。”但是,他们接着写道:“如果从年轻时就青春永驻,我们就有时间完成那些足够让我们忙活成百甚至上千年的事。”


死亡的诸多缺点之一是人类永远无法充分发挥潜能。目前来看,我大约会活到82岁,但是倘若只有活到209岁我才能写出可圈可点的博文怎么办呢?


不过,纽约大学生物伦理学中心的主任S.马修·廖(S.Matthew Liao)表示,人们普遍担忧,一旦他们生活在一个可以永生的美丽新世界,自己的日子就会过得百无聊赖。他解释道,生活好比一场聚会——有开场就有散场。他接着说道:“因为聚会只有一小时,我们不想错过,所以会非常兴奋,就会努力玩得尽兴。”


“但你设想一下,如果聚会永不散场,我们就会感觉很糟糕,因为到时候你会想‘我可以明天再来,或者过一个月再来’。那时你就没有迫切想参加聚会的感觉了。”


所罗门教授表示,古希腊的伊壁鸠鲁学派也曾有过类似的看法。他们视人生为一场宴会,他解释道:“用餐起初,你会感到心满意足,而后就撑肠拄腹,最后只剩嫌恶之感了。某种程度上,大自然新陈代谢、有始有终的法则让我们各有价值。”


西北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丹·麦克亚当斯(Dan McAdams)解释说,人们通过大量的事件单元来理解自己的生活。没有结局不成故事。假如我们有无数个从头来过的机会,生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比如,人们一般认为在80岁左右去世才算寿终正寝,相比于78岁离世,20 岁时的英年早逝更让我们伤心。麦克亚当斯指出,但是如果人类寿命能达到500岁,情况就会不同。如果每一个90岁时故去的生命都和现在幼童早卒一样令人悲痛,那时世界将会有更多悲伤。他表示:“自然进化和人类文明让我们认识到生命短暂且有诸多局限,人们要小心翼翼,以免乱作一团。”(当然,如果技术延长我们寿命的同时,也能让我们变得更聪明,谁知道那时我们会给自己建立哪种新的事件单元呢?)


博斯特罗姆教授并不认同“行将就木会使人生更有意义和动力”这一观点。他对我说:“年轻人在开展各种活动时总是最积极,越是临近死亡的人越是畏缩,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因为后者的精力及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


当然,他希望这一问题可以得到解决。



一旦延长寿命可以实现,哪些人能得到长寿的资格呢?伊斯特万认为寿命延长技术应该人人都可以使用,而不仅仅是有钱人的特权。他支持建立以延长寿命为核心的全民医保制度。(他和其他几位学者认为,在这一制度下,医疗费用不会急剧上升,因为寿命延长后人类也将更加健康。他计划出售政府在美国西部的土地为这一全民医保买单。)


还有一些人认为,人类一旦掌握了延长寿命的技术,不久后,其价格就会大幅下降,大多数人都将负担得起——就好比个人电脑的普及。


廖表示:“但是,令人担心的是短期内将发生什么?富人将更富,穷人将越穷。”因为开始时,只有富人可以付得起延长寿命的钱,这些富人延长寿命后,会有更多时间来聚集更多的资源,到时候收入不均的问题将更加严重。


这就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了。博斯特罗姆教授对我说:“如果现在有人研制出一种能治疗癌症的新药,我们不会说‘等所有人都买得起时我们再投入使用吧。’如果按照这一逻辑,我们也应该停止肾脏移植。


即便永生技术得到普及,也无法解决另一个问题:届时我们拿为数过多、年逾百岁的老年人群体怎么办?最终,我们将占尽地球上的空间。其中一个解决方案是大幅减少生育,重点关注地球已有人口的健康长寿问题。正如哲学家简·维纳森(Jan Narveson)所说:“相比于做一个快乐的人,我们更热衷于让人快乐。”不过,这可能意味着你的子孙无法代代相传、延绵不绝了。


减少对死亡的担忧或许能削弱我们与生俱来的部落习性,进而缓解资源分配问题。所罗门是斯基德莫尔学院的心理学教授,他研究的恐惧管理理论认为人们对于自己终有一死的认知会使其产生心理上的畏惧②。受试者因惧怕死亡会更坚信现有的世界观,对外来者更加不信任,甚至会支持华而不实的领导人③。因此,从某些方面来说,如果可以实现永生,我们就可以签署所有的气候条约,均衡地分配粮食。


当然,永生也有相反的效果,即让我们偏执地认为自己很快会无缘无故地死掉。毕竟,即便我们能够战胜衰老,却无法消灭死亡的可能性。所罗门表示:“比如说,你想活到5000岁,于是将大脑冷冻,可是一停电,它就会变成一团浆糊。到时候我们会变得更加神经兮兮。”


廖等人认为星际旅行可能是解决地球人满为患问题的一个出路——他们认为这在将来可以实现。他表示,当地球拥挤不堪时,长生不死的人只能去其他星球上寻找出路。


我告诉他,我对和年轻的亿万富翁们在金星上一起享受永生不感兴趣。


他问道:“要是你所有朋友也都去金星呢?”他以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类比:“当所有人都去了布鲁克林,你还会留在这儿吗?”(大家早就都去布鲁克林了,但我还是留在北弗吉尼亚)


廖设想,星际旅行也可以是我们打发无聊时光的途径。目前,按照人类的正常寿命来看,太阳系星际之旅太过漫长无法实现。但是,寿命一旦延长,这就不是问题了。人们认为,我们不会无事可做,因为宇宙中有无数星球等待我们去探索。我们将高高兴兴地乘着星际飞船慢慢变老。


廖解释道,一般而言,人类的许多乐事都不是重复乏味的,比如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创作音乐、学习知识、欣赏自然奇观。


他问我:“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快乐,而你也能够一直保持快乐,为什么不活得更长些呢?”


我答道:“我想我确实很喜欢远足。”


他说:“或许你也会喜欢在火星上远足。”


呃,越说越远了。


即便我们能够战胜衰老,却无法消灭死亡的可能性。


这场论辩令人压抑的一面是,延长寿命是否会让我们忘记自己身为自然人的脆弱性?换言之,社会可能会开始优待服下抗衰老药物的人,至于剩下的普通人,就任其堕落成下层阶级。


人们可能会谴责那些孩子有轻微残疾的父母“没有使用基因改造技术”(廖这样说道)。(伊斯特万的竞选纲领就包括“发展科技帮人类消除所有的残疾”)是否应向没有服用抗衰老药物的人增收健康保险是个棘手的难题。更糟糕的是,实现永生的人会飞抵另一个星球,抛下普通人留守地球,这是最为残酷和极端的隔离。


热衷于延长寿命的人对完美细胞的热忱可能会引起一些宣扬个体独特性的人的反感。梅琳达·豪尔(Melinda Hall)是斯泰森大学的哲学教授,她最近写了一部关于超人类主义的书,并对追求完美细胞的想法提出了异议④。她对我说:“残疾人会说‘身体缺陷也是我的一部分’,这样一来,你说你要消灭残疾听起来就有点像要灭绝种族了。


伊斯特万认为倡导保留残疾权利的人只是少数派。他表示:“我敢以我的手臂打赌,绝大多数残疾人会乐于利用超人类主义技术帮助自己充分发挥潜能。”(既然可以换上仿生手臂,拿它来打赌当然没什么大不了。


豪尔教授表示,总的来说,超人类主义者没有正确认识到人类面临的问题。她表示:“人类将面临饥饿和死亡,而我们却计划在火星上建一个殖民地?这要耗费数十亿美元,我认为这笔钱应该用在别处。”


当然,这阻止不了这些亿万富翁们追梦的步伐。或许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在追逐永生的路上,他们能发现一些可以让更多人受益的东西。二甲双胍(Metformin)以前一直被用来治疗糖尿病,近来有人指出它可延长动物的寿命,目前人们正对它加以检测以判断其可否成为抗衰老药⑤。倘若它果真能使人类年老时依然保持健康,一些人会将其视为“公共卫生革命”——即使它无法帮助彼得·蒂尔在2450年遇见自己的电子人后代。


人类有志飞出银河系,现在却只登上了月球,今天这些探索如何长寿的人可能也会走上这条老路。所罗门表示:“炼金术士千方百计想找到万能药和长生不老丹,可他们却从未成功过,不过他们由此发现了化学。庞塞·德莱昂(Ponce de Leon,文艺复兴时期的西班牙探险家)没有找到不老泉,却发现了佛罗里达。”




注释:

https://www.theguardian.com/science/2016/nov/22/scientists-to-reset-blood-proteins-in-attempt-to-slow-ageing-process-calico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fear-death-and-politics/

https://blogs.scientificamerican.com/cross-check/do-voters-adore-trump-because-they-dread-death/

https://rowman.com/ISBN/9781498533492/The-Bioethics-of-Enhancement-Transhumanism-Disability-and-Biopolitics

http://www.telegraph.co.uk/science/2016/03/12/worlds-first-anti-ageing-drug-could-see-humans-live-to-120/





阅读公号原文

| 相关阅读 |

关闭